序言:在了解“文明型国家”这个概念之前,首先要理解什么是“文明”?亦或者要理解什么是Civilization?。无论是左翼埃里克·霍布斯鲍姆的《论历史》,还是乔治·威尔斯的《全球通史》,亦或是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他们并没有在使用这个词之前,对该词有过详尽的描述。
即便国学史学大家如钱穆、吕思勉等也只解历史而无谓“文明”。
到底何时“文明”和“Civilization”绑定在一起了?
文明何来?
“文明”是我们的传统词汇,我们的汉字多是一字即一义,所以“文明”其实是两个单独的字“文”和“明”组成的,《周易·乾·文言》载:“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是汉语所见“文明”的最早出处。
周文王的易经是极度晦涩难懂的,若拆开“文明”可以略微知道一点意思:
- 文者,文章、文采、礼乐之华美也。
- 明者,光明彰显,辉耀通达也。
这是古代中国人对群体道德秩序,个人修身明德,礼乐彰著的状态的一种描述,它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光辉和秩序的最佳表现。
19世纪中后期,那是一个对中国人来说充满屈辱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中西方思想激烈碰撞的时代。
“文明”作为词语可能最先由日本人福泽谕吉借用(这货是民治时代的启蒙思想家,也是纯粹的军国主义王八蛋),他在《西洋事情》中所提出“文明开化”的观念:“人人修德畏法,必可有助于世间之文明开化。”
讽刺的是日本人拿用汉字“文明”与“Civilization”绑定,然后反过来把中国人当作“文明”的对立面即“野蛮”,借由鼓吹侵略和殖民。
后来,由梁启超、严复、李大钊等学者对“文明”的使用进行了深化和传播,直至20世纪初,“文明”作为“Civilization”的译词被正式收入《英华大辞典》等双语词典中延用至今。
注:“文化”一词也是如此,源于中华《易经》,近代为日本人引用,本质上是为了学习西方思想,但又苦于日本文化极其贫瘠低贱,也只能从中华文章去找寻翻译和替代。
“文明型国家”的出现(注:这不是一个历史概念,是一个政治概念)
“文明-国家”(civilization-state)这个概念最早应该是马丁·雅克在其著作《当中国统治世界》里的观点。马丁·雅克认为世界的未来将是一个由多样文明和多元现代性共同塑造的新时代,悠久文明恰恰是中国的特质所在。
2010年复旦张维为提出“文明型国家”(civilizational state)概念,将其定义为“将民族国家和文明国家的长处结合起来的现代国家”,并通过系列著作不断深化“文明型国家”叙事。
- “文明国家”的内涵:中国首先是一个基于数千年共同历史、文化、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文明共同体,其次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其国家认同根植于独特的文明传统。
- 与之相对:西方“民族国家”寻求“一国一制”的同质性,而“文明国家”中国则具有巨大的包容性,能够容纳内部显著的差异,准则更接近“一国多制”。
欧洲分裂引发的讨论
有一点是肯定的,一般公认现在西方世界还没有“文明型国家”,亨廷顿当年预测的是同一文明内的一批国家与另一文明内的一批国家发生冲突,而没有预想到“一个现代国家等于一种文明”的“文明型国家”正在与西方世界发生冲突。
欧洲分裂正在逐渐加重,在重塑基本价值观还是维持所谓的自由主义问题上,转向“文明型国家”还是维持“民族型国家”,为越来越多的学者和政治人物所关注。
英国作家路西诺写道:
- “一个幽灵,一个文明型国家崛起的幽灵,正在自由主义西方徘徊。随着美国政治力量的减弱和道德权威的崩溃,欧亚大陆崛起的挑战者采用文明型国家模式,以区别于日益瘫痪的西方自由主义秩序。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刊文:
- “文明型国家”今天成了时髦概念,中国学者宣布中国是唯一的文明型国家,而不是那种已经过时的19世纪的民族-国家。俄罗斯总统普京也跟着中国(hopped on the bandwagon)宣布,俄罗斯作为文明型国家的特质使其免于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解体。印度正在争论自己是否是文明型国家。文明型国家的候选国还包括土耳其、美国,甚至欧盟等,这个名单还在扩大。
马克龙设想欧盟最终能成为一个文明共同体,他强烈希望法国担任起复兴欧洲文明的使命。在2019年举行的法国驻外使节会议上,马克龙说道:
- 中国、俄罗斯和印度“这些新兴经济体不仅是经济强国,如一些人所述,他们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文明型国家’……他们确实扰乱了我们的国际秩序,影响着经济秩序,重塑着政治秩序。……但他们比今天的欧洲人具有更多的政治灵感,他们有一套我们欧洲人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的真正的逻辑、哲学和想象力”。
吉迪恩·拉克曼在《金融时报》说:
- “19世纪普及了’民族国家’的概念。21世纪可能是“文明国家”的世纪。文明国家是指声称不仅代表历史领土、特定语言或民族群体,而是一个独特的文明的国家。
尽管马克龙、欧尔班都支持欧洲为重塑价值观而转型,但吉迪恩·拉克曼认为,欧洲不具备成文“文明型国家”的充分条件,放弃“民族国家”而选择“文明型国家”将会造成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以及文明内部的倾轧。
克里斯托弗·科克尔也认为:
- “希腊人和十六世纪的欧洲人都不认为自己是‘西方人’”,“西方”这个概念首次出现于法国社会学家孔德1848年的著作《西方共和国》 。这和3000多年前就有“宅兹中国”铭文的中华文明怎么能比?
美国的“熔炉理论”
美国的民族观念和世界其它国家是很不一样的,美国是由世界范伟移民构成的国家,但美国用“熔炉理论”和“美国梦”相当程度的解决了多民族的问题。(但依旧解决不了种族对立的问题)
“熔炉”一词始于移民美国的英国犹太人伊斯雷尔·赞格威尔,他在1909年写了本《熔炉》的剧本,认为“美国是上帝的坩锅,一个伟大的熔炉,欧洲各个种族得到冶炼和重铸”。
这个剧本受到了美国社会的欢迎,“熔炉”一词成为被强力推广的术语。从美国最上层政治人物到已在美国定居的“老移民”都热烈地欢迎这种观点,认为来自各方的移民,必须迅速熔于美国的“熔炉”之中。
这就是现代所谓的政治概念“美国梦”的起源。
有意思的是,面对日益撕裂的社会,美国学界也在开始认为美国应当从“文明型国家”的新定位来定义自己。
结语
“文明型国家”是一个挑战西方中心论和传统的“民族国家”范式的概念。本质上讲,它是一场关于国家集体意识的话语权之争。它试图为那些拥有悠久历史和独特文化的非西方国家,提供一个理解自身政治模式和国际地位的新视角。